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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开封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2020-01-13 14:50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靠在一棵槐树上,手指头夹着一根纸烟。他最近抽烟抽得很厉害。整整写了一天稿子,头脑一直昏昏沉沉的。现在被野外的风一吹,又加上烟的刺激,脑子很快又清醒了。他由不得又交替想起了黄亚萍和巧珍。他不知为什么,一闲下来就同时想这两个人。毫无疑问,亚萍已经给了他一些爱情的暗示。但他觉得又有点奇怪:她不是一直和克南很好吗?从内心上说,亚萍以前一直就是他理想中的爱人。过去他不敢想,现在他也许敢想了,但情况又变得复杂了。她和克南已经恋爱了,而他也和巧珍恋爱了。想来想去,一切都好像已经无法挽回,他也就尽力说服自己不要再多考虑这事了。但亚萍一次又一次找他,除过语言的暗示,还用表情、目光向他表示:她爱她!他已经是恋爱过的人,对这一切都非常敏感;而且亚萍简直等于给他明说了。他的心潮早已开始激荡:并且感动一场风暴就要来临——他为之激动,又为之战栗!一切将会怎样发展?什么时候闪电?什么时候吼雷?什么时候卷起狂风暴雨?高加林靠在树干上,一边吸烟,一边胡思乱想。他觉得他想了许多问题,又觉得他什么也没想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明楼在他后面慢慢往家里走。他心想:刘立本做生意算个把式,其它方面实在不精明。按明楼的想法,巧珍最好能和加林结亲。一方面,他觉得巧珍能寻这么个女婿,也的确不错了;另一方面,他很愿意加林和他大儿子成担子,将来和立本三家亲套亲,联成一本,在村里势众力强。这样一来,加林和他成了亲戚,也就不好意思为下了教师而恨他了。本来,高明楼刚听立本说这件事,心里有点高兴——他一路上正盘算怎样平息加林仇恨他的火焰哩!现在他看亲家对此事这样坚决地反对,也就摸不来事情的结局倒究会怎样了。早晨,太阳已经冒花了,高加林才爬起来,到沟里石崖下的水井上去担水。他昨晚上一夜翻腾得没好觉,起来得迟了。石头围了一圈的水井,脏得像个烂池塘。井底上是泥糊子,蛤蟆衣;水面上漂着一些碎柴烂草。蚊子和孓孓充扩斥着这个全村人吃水的地方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黄亚萍现在进一步认定,她得很快去找加林谈明她的心思。决不能再拖下去了!早一点解决了,所有的当事人精神上也就早一点解脱了。她不能再这样瞒着克南,也不能再这样折磨他了。她梳完头,换了一身深蓝色学生装,晚饭也没吃,就从家里出来,径直向县委走去。她来到通讯组,高加林不在办公室,门上还吊把锁。是不是下乡去了?她感到很难受。她很快到隔壁窑洞问景若虹。老景告诉她,加林没有下乡,今天一天都在办公室写稿子,刚才吃完饭出去散步去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些人围住这个刷牙的人,稀奇地议论着,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。那几个拾粪老头竟然在她前面蹲下来,像观察一头生病的牛犊一样,互相指着她的嘴巴各抒己见。后面来的一个老汉看见她满嘴里冒着血沫子,还以为得了啥急症,对其他老汉惊呼:“还不赶快请个医生来?”逗得在场的人都哈哈大笑了。巧珍本来想和周围的人辩解几句,大大方方开个玩笑解脱自己,无奈嘴里说不成话。她也不管这些了,照样不慌不忙刷她的牙。她本来想结束了,但又赌气地想:我多刷一会让他们看,叫他们看得习惯着!她右手很不灵巧地拿牙刷在嘴里鼓弄了好一阵后,然后取出牙刷,喝了一口缸子里的清水,漱了漱口,把牙膏沫子吐在地上,又喝了一口水漱起来。周围一圈人的眼光就从那牙缸子里看到她的嘴上,又从她的嘴上年到土地上。这时候,巧珍她爸赶着两头牛正从河沟里上他家的河畔。这个庄稼人兼生意人前几天又买了两头牛,还没转手卖出去,刚才吆着牲口到沟里饮水去。立本五十来岁,脸白里透红,皱纹很少,看起来还年轻。他穿一身干净的蓝咔叽衣服,不过是庄稼人的式样;头上戴着白市布瓜壳帽。看起来不太像个农民,至少像是城里机关灶上的炊事员。刘立本吆牛上了河畔,见一群人围住巧珍看她刷牙,早已气得鬼火冒心了!他发现巧珍这几天衣服一天三换,头梳个没完没了,竟然还能翘得刷起了牙。他前两天早想发火了,但觉得女子大了,怕她吃消不了,硬忍着没吭声。现在他看见巧珍在一群人面前丢人败兴,实在起火得不行了。他丢下两头牛不管,满脸通红,豁开人群,大声喝骂道:“不要脸的东西,还不快滚回去!给老子跑到门外丢人来了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嗯。”加林肯定地点点头。“这简直是一种自我毁灭!你一个有文化的高中生,又有满身的才能,怎么能和一个不识字的的农村女人结婚?我真不理解你当时是怎样想的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巧珍两条抖索的胳膊搂住他的脖子,笑逐颜开地流着泪,说:“加林哥,你给天上的玉皇大帝发个誓!”加林被逗笑了,说:“你真迷信!巧珍,你相信我……你为什么没穿那件米黄色短袖?那衣服你穿上特别好看……”“我怕你嫌不好看,才又换上了这身。”巧珍淘气地向他撅了一下嘴。“你明天再穿上。”“嗯。只要你喜欢,我天天穿!”巧珍一边说,一边从身后拿出一个花布提包,选掏出四个煮鸡蛋。又掏出一包蛋糕,放在加林面前。高加林感到惊讶极了。他刚才只顾看巧珍,根本没发现她还给他拿这么多吃的。巧珍一边给他剥鸡蛋皮,一边说:“我知道你晚上没吃饭。我们这些满年劳动的人,刚回家都累得不想吃饭,别说你了!”她把鸡蛋和一块蛋糕递给他。“蛋糕是我妈前几天害病时,我姐给拿来的,我妈没舍得吃。我今晚是从箱子里偷出来的!”巧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你要是不来找我,我今晚上非到你家给你送去不可!”加林咽下去一口蛋糕,赶忙对她说:“千万不敢这样!让你爸知道了,小心把你腿打断!”加林开玩笑对她说。巧珍又把一个剥了皮的鸡蛋塞到加林手里,亲切地看着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,然后手和脑袋一齐贴在他肩膀上,充满柔情地说:“加林哥,我看见你比我爸和我妈还亲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在内心里永远感谢你。我还要告诉你:在我爱情以外所有友爱的朋友中,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。如果你能原谅我,那么我请求你为我祝福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老远照见高玉德正佝偻着罗锅腰锄糜子,就加快脚步向那边走去。他上了地畔,尽管满肚子火气,还是按老习惯称呼这个比他大十几岁的同村人:“高大哥,你先歇一歇,我有话要对你说。”高玉德看见村里这个傲人,在这大热天跑到地里来找他,慌得不知出了什么事,赶忙把锄往地里一载,向立本迎过来。他俩圪蹴在土崖影下,玉德老汉把旱烟锅给他递让过去。立本摆摆手,说:“你吃你的,我嫌那呛!”他说着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四川出的“工”字牌卷烟噙到嘴里,拿打火机点着,加烟带气长长地吐了一口,拐过头,脸沉沉地说:“高大哥!你加林在外面做瞎事,你为什么不管都?咱这村风门风都要败在你这小子手里了!”“什么事?”高玉德老汉吃惊地从白胡子嘴里拔出烟锅,脸对脸问立本。“什么事?”刘立本一闪身站起来,嘴里气愤地喷着白沫子,说:“你那个败家子,黑天半夜把我巧珍勾引出去,在外面疯跑,全村人都在传播这丢脸事。我刘立本臊得恨不能把脑袋夹到裤裆里,你高玉德倒心安理得装起糊涂来了!”刘立本说着,夹卷烟的手指头气得直抖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时候,高家村高玉德当民办教师的独生儿高加林,正光着上身,从村前的小河里趟水过来,几乎是跑着向自己家里走去。他是刚从公社开毕教师会回来的,此刻浑身大汗淋漓,汗衫和那件漂亮的深蓝涤良夏衣提在手里,匆忙地进了村,上了佥畔,一头扑进了家门。他刚站在自家窑里的脚地上,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低沉的闷雷的吼声。他父亲正赤脚片儿蹲在炕上抽旱烟,一只手悠闲地援着下巴上的一撮白胡子。他母亲颠着小脚往炕上端饭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后门,可真比前门的威力大啊!想到他是从“后门”进来的,心里也不免有些惴惴不安:现在到处都在反这东西!但他很快又想:查出来的是少数!占胜说,哪个猫都沾腥哩!他让他放心,说出了事有他哩!于是他就尽量不往这方面想了。他觉得他既然已经成了国家干部,就要好好工作,搞出成绩来。这种心情也是真实的。他有时还把他的变化归到了的关怀上,下决心努力为党工作——并且还庄严地想:干脆,明年就写入党申请书!他的领导叫景若虹。老景比他大十几岁,瘦高个,戴一副白框眼镜。他文化革命开始那年在省上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。在高加林来之前,老景是县上唯一的通讯干事。老景初见见面,给人的印象非常和蔼,表面上不多言语,但开口一谈吐,学问很大,性格内涵也很深。高加林很快就喜欢上了他,称他景老师。老景虽然没任命什么官,但不用说是他的当然领导。上班后的头一两天,老景不让他工作;让他先整顿一下自己的行装和办公室,没事了出去玩一玩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加林这才明白为什么他今天里外一崭新。眼下农民看对象都是这种打扮。他问:“是巧珍吗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加林把茶杯放在黄亚萍面前,过去坐在床上,说:“克南的确是个实业家,很早我就看出他发展前途很大,国家现在正需要这样的人才。”“别说克南了,让他当他的实业家去!”亚萍开玩笑说。“说说你吧!你一定累坏了!南马河那些抗灾报道写得太好了,有几篇我广播寻音时都流了泪……”“没你说的那么好。头一次写这类文章,很外行,全凭景老师修改。”加林谦虚地说,但他心里很高兴。“你比在学校里时又瘦了一些,不过了像更结实了,个子也好像又长高了”。亚萍一边喝茶,一边用眼睛打量他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当他路过汽车站候车室外面的马路时,脸刷一下白了——白了的脸很快又变得通红。他感到全身的血一下都向脸上涌上来了:他猛然看见他高中时的同班同学黄亚萍和张克南正站在候车室门口。躲是来不及了,他俩显然也看见了他,已经先后向他走过来了。高加林恨不得把这篮子馍一下扔到一个人所不知的地方。张克南和黄亚萍很快走到地面前了,他只好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和克南握了握手。他俩问他提个篮子干啥去呀?他即兴撒了个谎,说去城南一个亲戚家里走一趟。黄亚萍很快热情地对他说:“加林,你进步真大呀!我看见你在地区报上发表的那几篇散文啦!真不简单!文笔很优美,我都在笔记本上抄了好几段呢!”“你还在马店教书吗?”克南问他。他摇摇头,苦笑了一下说:“已经被大队书记的儿子换下来了,现在已经回队当了社员。”黄亚萍立刻焦虑地说:“那你学习和写文章的时间更少了!”高加林解嘲地说:“时间更多了!不是有一个诗人写诗说:‘我们用镢头在大地上写下了无数的诗行’吗?”他的幽默把他的两个同学都逗笑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冰雹,打得张克南就像折了腰的糜子,蔫头耷脑地站在脚地上,不知如何是好;亲爱的亚萍今天发生了什么事?他不知所措地两只手互相搓了一会,走过去,轻轻把蒙在亚萍脸上的枕巾揭开。亚萍一把夺过去,又盖大脸上,大声喊收说:“你走开!”张克南惶惑地倒退了两步,哭一般说:“你今天倒究是怎了嘛……”过了好一会,亚萍才坐起来,把脸上的枕巾抹下,尽量平静一点地对呆立在脚地上的克南说:“你别生气。我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……”“那今天晚上的电影你能不能去看?”克南一边从口袋里掏电影票,一边说。”听人家说这电影可好哩!巴基斯坦的,上下集,叫《永恒的爱情》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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